对话冯骥才:在人性之美表现微弱时,反而能感觉到它

2016-12-25 21:59:55
原创策划


在书画社做业务员期间的冯骥才。

  “文革”结束四十年,那一段历史的面貌变得越发陌生和模糊。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甚至在当代赋予了它一些浪漫的想象。这就是当下,一个进步与局限性共存的年代。

  冯骥才以人文的角度审视当下?;赝迨昀?,当我们从不安年代走出,又似乎走入了新的局限和困境。

  但不管是哪个年代,都存在着这样一些人。在他们身上,苦难的经历与对美的追求得以共存。这种“侥幸”,需要在艰难时代中委婉的胆识与对真善美不减的渴望,需要在人性之美表现得甚为微弱的时候,仍能感觉到它并认可它的珍贵。


十年间冯骥才的私密阅读书目。

  不安的年代

  以委婉的胆识在黑暗中行走

  新京报:经历了文革的恐惧和不安,但你的书却不只是一个苦难史。同样触动人的,是那些闪现着普通人“真善美”的生活细节,这一点,在像韩美林这样的艺术家口述史中有闪耀着??嗄训木攵悦赖淖非?,两者何以可共处?

  冯骥才:我跟韩美林是几十年的朋友,他的苦难史比我更强烈。他在文革的时候,被人把脚骨打碎了,为了不让他画画,把手经脉也挑了;他的脚流出很多血来,在那坐着,突然发现流出的血,像一幅画里鸡的头。他下意识地用脚尖把这只鸡给画了下来。他跟我讲这个细节,把我震撼住了。韩美林受了这么多的苦难,但在他的画里是看不见的,他的画全是阳光。实际上,他跟我们这些人一样,在生活中受了这么多的挫折,但对生活的热爱不减。挫折越多,可能理想的东西更强烈;遇到的假恶丑越多,可能对真善美的渴望就越强。我们是搞艺术的,是真善美的信徒。

  新京报:尽管黑暗到来,人们无处可逃,但每个人与时代相处的方式还是可以不一样。

  冯骥才:时代太强势了,我们是被选择的,角色是被安排的。但是,靠善良来参与那个时代,跟靠私利和假恶来参与还是不一样的。越是灭绝人性的时候,人性的表达就更直白。人性的美表现得微弱的时候,却反而能感觉到它,越是觉得它很珍贵。

  我写这本书,跟我现在是不一样的。那时候,纯粹生活在底层,没有任何社会的资源,而且站在被社会攻击和排斥的处境。写那时期的我,我只想用当时真实的细节对自己判断,但不给我自己任何的结论。

  新京报:文革结束的四十年间,人们做出了各种制度反思,但你追问的是更基础的人性本身,因为直面人性或许更能看见每个普通人的命运在时代中的波折,也能看见人自身的局限性。

  冯骥才:鲁迅先生说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实际上是知识分子对于人民和大地一种非常真挚的感情,他把民族性看得很深刻。我们的人民不热爱我们的文化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跟我说,如果一个民族不热爱自己的文化,谁也没有办法。我们有时说热爱自己的文化,是假热爱,不像法国人谈他们的卢梭、伏尔泰和雨果那样。

  新京报:许多文化历史上都遭遇过风波。普通人不能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,要产生真实的热爱不容易。

  冯骥才:是啊。我觉得我们这代人,跟现在的年轻人有一点不同:我们对一个时代大的变迁体会更深刻。当然了,你们将来可能也会遇见。我曾经在东京,同日本非常著名的画家平山郁夫聊了两个小时,他是敦煌文化的信徒,去敦煌就像是朝圣一样。他说,“你们的文明历史很悠久,但朝代更迭得太多,而在更迭的时候,每一位皇帝上来都把前朝推翻和否定。江山重现开始,结果你们的历史全是被切断的”。我们的文化缺乏一以贯之的东西。

  新京报:上世纪末,你展开了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,至今已近二十年。

  冯骥才:那时候我五十多岁,是生命里最好的时候,如果从事文学创作,可以写大量的小说。但我把这些放下来,为什么呢?是文化的使命和责任。到今天,七十岁过了,已没有精力到各个村落跑了,但我的心仍然想的是这件事。我们这代人是跟民族和国家的命运走过来的,这是生命里的东西,自然就要把这些东西担起来。搞艺术的可能比普通人感受更强烈。普通人也承受了,或者忍耐下来了,或者承受不下被击垮。我们还要思考问题。国家五十年的所有变迁都在心里,更知道国家应该怎么样,国家不应该怎样。我们了解我们的国家,也更了解我们的人民,更知道人民可爱在什么地方,可悲在什么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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